.另一种叙述
姚丹
一
2003年冬天的一个暮色沉郁的黄昏,一个青年在开往西宁的列车上写下了这样的诗句:行走/注定只是一种形式/它却让你找到了生命的出口。
当无边的寂寥裹挟着夜色悄悄爬上车窗的时候,坐在我对面的那个穿着绿格子羊绒衫的女孩再一次将她躲闪之后的视线投到了我的身上,目光潮湿而又绵长。
我对她报以礼貌的微笑。
她垂了垂眼睑,然后怯生生地问道:“你是个诗人?!”当然话语中还略带坚定。
这个时候我才开始认真地打量起她的脸颊,清秀而润泽,面色潮红得就像西北晴朗的天空里经常可以见到的流溢在天边的霞。
“你是青海人?”我并不急于回答她的问题。
“不,我是北京人,”她的声音像早晨醒来的林间的风,轻柔,然而转瞬即逝。
“去旅行?”
“不,去看个朋友。你呢?”
“还没想好。”
“嗯?”
……
二
列车在车轮与铁轨铿锵作响的撞击声里犹如一把利刃一头扎进黑夜的胸膛。透过车窗你一无所见。
就在离开S城之前我还特意去看了老K。那个时候他正躺在一家精神病院的病床上,在经过一番努力的辨别之后他到底没能叫出我的名字。我用身上所剩不多的钱给他买了一株玉兰,因为我知道,在这个冬天,在整个冬天,他都会围绕这么一株玉兰展开他一以贯之的关于未来和诗歌的想象。“我喜欢玉兰,因为她像我的妹妹。”这是老K曾不止一次在我的耳边重复的句子。我没有见过老K的妹妹,但我能猜想得出她肯定是个忧伤的女孩,无数个夕阳西下的黄昏她都会独自坐在她南方家乡的长长的河堤上失神张望,那时淡蓝色的暮霭已经开始在远处的林间升腾纠结,不一会便弥漫成了偌大的一片;一群白色的鸟不时疾疾地划过天空继而撒下一阵欢腾的鸣叫……
置身于病房当中有那么一刻我忽然觉得现在的老K才是最真实的他。天真而又绝望的老K在最近的两年时间里一直在喋喋不休地唾骂这个世界,那个时候我们都习惯称呼他为一头愤怒的公牛,这头愤怒的公牛并且一直扬言要用他的诗歌来拯救这个堕落的世界。“无可救药的人类啊,诗歌才是你们的归宿!”老K的这句掷地有声的呐喊也一致被我们视为缪 斯或者上帝对于人类的宣判。
两年之后的我们很是遗憾地看到这样的结局,诗歌终于没有成为人类的归宿,但充满人道主义关怀的精神病院却为我们这个时代伟大的诗人老K悉心安顿好了理想的住处。而老K当初的那些振聋发聩的呐喊如今也早已在这家阴森可怖的精神病院里变得偃旗息鼓。
三
我是带着诗歌在流浪吗?
此时拥挤的硬席车厢就像一个肩负着重荷蹒跚在路上的老汉,不时地发出短促而又不均匀的喘息。
列车会在清晨准时地抵达西宁。但清晨却依然没有到来。
在车厢晃眼的白炽灯光里我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入睡,原本沉沉的黑夜也被这些恼人的灯光给搅碎了。在清晨到来之前我似乎只能就这么默默地坐着,同时把眼睛不情愿地睁开。
我为什么要奔赴西部的这个城市?我忽然发现用接下而来的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不仅可以打发无聊而且很有意义。
四
生活中除了我还有谁会把一册地图当作诗集去读?
我承认我这次的出走是从一张地图开始的,当我一眼瞥见西宁这个地名的时候我着实惊讶了一番(尽管之前我已经认识了这个西部的省城),我觉得这是一个无比温暖而又美丽的意象,它像一枚钥匙嚯地一声就打开了一个人想象的院门。
列车从始发站到终点站要运行十三个小时四十分的时间,这个时间如果让我呆在自己的房间我想我会热情地把那首《爱的罗曼史》让进门来,听它絮絮叨叨一个晚上,或者耐心地把那本《莱蒙托夫诗选》再读上一遍。
可一切都已经从一张地图开始了。
火车向西。一路向西。
而记忆却像脚下的铁轨正拼命地向背后逃去。